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毁灭罗马:奥古斯丁对西方古典文明的终结

归档日期:05-21       文本归类:奥古斯丁      文章编辑:爱尚语录

  西哥特首领阿拉利克于公元410年8月24日率军攻入罗马城,这件事虽然在实际的政治和军事上对罗马帝国的打击并不大,但它为罗马帝国敲响了丧钟,使知识分子们意识到罗马的末日可能会很快到来,使罗马的有识之士努力寻求并纠正罗马的错误,以图挽狂澜于既倒。于是,当时出现了很多针对罗马陷落的言论,特别是有些人认为,罗马的陷落是因为她放弃了祖先崇拜的神,转而皈依了基督教,奥古斯丁也正是为了反思这一事件,回应人们对基督教的批判,而写了《上帝之城》这部书。但无论攻击基督教的异教徒还是其他的基督徒,此时真正关心的,都是如何保住罗马。但奥古斯丁却有完全不同的态度。他为了捍卫基督教的地位,宁可毁掉罗马。

  在公元410年罗马城被蛮族攻克之际,奥古斯丁写了洋洋洒洒二十二卷《上帝之城》来回应异教徒的攻击,证明罗马的衰落不是基督教导致的。奥古斯丁一生经历过无数次论辩,包括他初出茅庐时与摩尼教的论辩,中期与多纳图派剑拔弩张的论辩,晚年与佩拉鸠派如思想地震般的论辩,以及其他很多论辩。与佩拉鸠派的论辩几乎同时的这场针对异教徒的争论,却和其他几次都不同。我们虽然也隐约听到了异教徒对基督教的攻击,但是奥古斯丁对面却似乎没有一个明确的对手,我们不知道他针对谁写了这么一部巨著,更没怎么听到他的对手的回应,因为当时的头等大事是罗马的生死存亡,他的同胞和教友都在忙于对付西哥特人,对基督教的攻击云云似乎只是其中的一点杂音而已。但是,这却变成了奥古斯丁最重要的一次辩论,他的对手,可以说是整个古典文明,就是他生活在其中、他的教友们都非常认同的希腊罗马文明。在这个意义上,这次似乎没有对手的辩论,反而成了他一生无数次论辩中最为激烈的一场。

  那么,奥古斯丁在这场论辩中是赢了还是输了呢?《上帝之城》不仅击退了异教徒对基督徒的攻击,打消了基督徒心中的疑虑,而且使基督教文明理想逐渐取代了古典文明理想。在这个意义上,奥古斯丁的辩护是完全成功的。

  但是,他的这种辩护在更深层次上却是失败的,因为,在阿拉利克的铁骑攻破了罗马城垣之后,奥古斯丁又用他的笔打碎了罗马人的心灵。《上帝之城》恰恰证明了,正是基督教导致了罗马的灭亡。或许正是这个原因,使一千多年后的吉本,再次将罗马灭亡的原因归给了基督教。

  我们必须同时认真看待奥古斯丁辩护的成功与失败,才能真正读懂《上帝之城》。

  凡是拿到这部结构混乱、语言啰唆的巨著的人,都要耐着性子才能把它读完,但为什么还有很多人那么喜欢它呢?西方人在读它的时候,或许都像奥古斯丁一样,一边深爱着正在衰亡的罗马,一边却又诅咒着这个伟大的帝国,而内心则不禁涌起摧毁这个帝国的一种快感,随后又为这个帝国的灭亡而歉疚。尽管西罗马帝国在奥古斯丁死后还苟延残喘了四十多年,但《上帝之城》的真正意义在于,它结束了古罗马的文明理想。不是阿拉利克或其他的蛮族人,而是奥古斯丁攻陷了罗马人的精神世界。

  “真正终结了西方古典文明的,并不是蛮族对罗马的攻克,也不是罗马皇帝的被废黜,而是奥古斯丁在《上帝之城》中对罗马帝国的抛弃。……基督教已经不再让人们以大帝国的方式追求真正美好的生活,而要在上帝之城中寻求新的文明理想。这种文明理想,就连建立那些帝国的皇帝都是认同的,因而他们也要用《上帝之城》中的理论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。但恰恰是这种文明理想,使人们彻底丧失了对帝国理想的真正兴趣。这使西方古典文明永远终结了。”

  西罗马帝国的灭亡,是西方文明史上一件天崩地裂的大事,它标志着古典文明的真正终结,虽然严格说来,到了西罗马帝国后期,在历史学中已经只能算“古代晚期”(Late Antiquity)。正是因为西罗马帝国灭亡的这一标志意义,一方面,直到现代,西方人一直在检讨罗马衰落的历史原因;另一方面,他们又试图以各种方式恢复罗马帝国的光荣。

  历代知识分子对罗马的兴衰做出了种种反思,包括马基雅维利、孟德斯鸠和吉本的名著。西方人之所以对罗马的灭亡耿耿于怀,是因为罗马是西方文明的最高峰。他们对这一高峰的崩塌痛心疾首,既希望能找出罗马衰亡的原因,更希望能回到罗马的光荣。伟大的罗马,成为永远萦绕在西方人心头的梦想与情结。

  西罗马帝国刚刚灭亡之后,神圣罗马帝国曾经试图以自己的方式恢复罗马帝国,但历史学家都一丝不苟地把它归入中世纪,没有人认为它曾经真正达到过罗马的辉煌。现代相继崛起的大英帝国、拿破仑帝国、希特勒帝国、美利坚帝国,也无一不把古罗马当作自己的努力目标。从但丁的世界帝国之梦,马基雅维利对罗马共和的迷恋,再到现代知识分子对全世界或全欧洲联合起来的一个个计划,古罗马一直都是他们可望不可即的文明理想。罗马是西方文明的最高峰,而且不幸成为一个永远无法复制的最高峰。现代文明虽然创造了古人不可想象的物质财富,但始终不可能回到古罗马的光荣时代。可以说,公元5世纪的那场剧变,是西方人的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,决定了西方文明在后来的命运。它在西方历史上的决定性影响,远远超过了周秦之际的礼坏乐崩对中华文明的影响;至于晚清以来历史大变局对中华文明的影响能否赶上那次灾难,现在还无法确定,因为这还要取决于现代中国人在未来几个世纪中的智慧和机遇。

  西罗马帝国的灭亡为什么具有如此重大的文明意义?为什么雅典、斯巴达,乃至亚历山大帝国的崩溃都没有这样的影响,而且东罗马帝国的灭亡也不再具有这样的影响?在我看来,真正终结了西方古典文明的,并不是蛮族对罗马的攻克,也不是罗马皇帝的被废黜,而是奥古斯丁在《上帝之城》中对罗马帝国的抛弃。就像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任何帝国或王朝一样,一个政权灭亡之后,本来完全可以再建立一个。王朝更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而且后来西方大帝国的建造者都有继承罗马帝国的雄心壮志,但他们的事业却再也不可能成功,因为奥古斯丁已经把人们心中的罗马彻底摧毁了。基督教已经不再让人们以大帝国的方式追求真正美好的生活,而要在上帝之城中寻求新的文明理想。这种文明理想,就连建立那些帝国的皇帝都是认同的,因而他们也要用《上帝之城》中的理论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。但恰恰是这种文明理想,使人们彻底丧失了对帝国理想的真正兴趣。这使西方古典文明永远终结了。

  西哥特首领阿拉利克于公元410年8月24日率军攻入罗马城,这件事虽然在实际的政治和军事上对罗马帝国的打击并不大,但它为罗马帝国敲响了丧钟,使知识分子们意识到罗马的末日可能会很快到来,使罗马的有识之士努力寻求并纠正罗马的错误,以图挽狂澜于既倒。于是,当时出现了很多针对罗马陷落的言论,特别是有些人认为,罗马的陷落是因为她放弃了祖先崇拜的神,转而皈依了基督教,奥古斯丁也正是为了反思这一事件,回应人们对基督教的批判,而写了《上帝之城》这部书。但无论攻击基督教的异教徒还是其他的基督徒,此时真正关心的,都是如何保住罗马。但奥古斯丁却有完全不同的态度。他为了捍卫基督教的地位,宁可毁掉罗马。

  和所有罗马人一样,在面对罗马的陷落之时,罗马的基督徒们也感到极为震惊,做出了种种反应。比如哲罗姆在巨大的恐慌中,以为世界的末日将随着罗马的陷落而到来;历史学家索佐门(Sozomen)和君士坦丁堡主教苏格拉底等人则认为,陷落的恰恰是异教徒的老罗马,而新罗马,即罗马帝国当时的首都君士坦丁堡,却依然固若金汤。《上帝之城》既是对罗马异教徒的反驳,更是对基督教内部这些观点的拒绝。

  奥古斯丁没有像哲罗姆等人那样恐慌,但他也深切意识到,这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。他曾经无数次与异端辩论,但现在,奥古斯丁所处的情势却完全不同。他似乎面临着三个敌人,但好像又找不到真正的对手。西哥特人正在攻打他的祖国,罗马的异教徒正在批驳他的宗教,他的教友们正在颤栗中等待世界末日的到来,这三者似乎都是奥古斯丁的敌人,他不可能三方同时作战,那么究竟应该把谁当作主攻对象呢?作为罗马的公民,这本来是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:奥古斯丁当然应该和他的同胞们一起,捍卫自己的祖国。但他却发现,这些蛮族人是和他一样的基督徒,他们宽免了躲在教堂中的罗马人。在皇皇二十二卷的《上帝之城》中,竟无一处批驳或攻击蛮族人的地方。于是,在罗马城的生死存亡之际,罗马那些恐慌的异教徒成了他主要的批驳对象,罗马的基督徒成为他教育的对象,而蛮族,不仅不是他的攻击对象,甚至成了帮他论证上帝之城的盟友。

  面对罗马的陷落,奥古斯丁到底是什么态度,很多学者都有不同的理解。有些人认为奥古斯丁也有出于爱国者的同情,有些人认为他对此事完全漠然。面对风雨飘摇的祖国,和成千上万同胞的涂炭,奥古斯丁一点也不谴责攻陷罗马的蛮族人,却能平静地思考那些哲学问题,这即使在斯多亚派哲学家看来,也不免会惊讶吧。但《忏悔录》和《上帝之城》,都是同一个奥古斯丁写的。在《忏悔录》中,他在极度的焦虑中抛弃了自我;在《上帝之城》中,他以可怕的平静抛弃了祖国。

  “永恒罗马不仅是诗人的理想和历史学家的观念,而且成为罗马帝国对自己的文明定位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罗马成为西方古典文明的最高峰。它不仅是众多城邦中的一个,也不仅是最强大的城邦,而是将所有城邦都囊括在帝国之中,将城邦文明推向了全世界,包容了它所遇见的各种文化,构筑了一个永恒的世界帝国。”

  在奥古斯丁之前,罗马人的文明理想是永恒的帝国,这是对希腊城邦文明理想的延续,更是罗马人引以为荣的地方。众所周知,按照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说,从家庭到部落、村镇,最后到城邦,就实现了人的自然。人天生是城邦的动物,文明人应该生活在城邦里。在诸多城邦中崛起的罗马攻城略地,开疆拓土,逐渐成为横跨三大洲的世界帝国。当奥古斯都在罗马建立帝制之后,他吹嘘自己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保留了城邦的文明。在一定程度上,罗马帝国是希腊城邦文明的延续和发展。无论罗马人自己,还是后来的历史学家,都不认为罗马帝国结束了希腊的城邦文明,而是认为罗马帝国使古典文明走上了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峰。罗马不仅全面吸纳了希腊文明的神话、宗教、政治、哲学、科学、艺术、文学等方面的成就,而且以强大的武力捍卫着这些文明成果,以博大的胸襟吸纳着埃及、波斯、犹太,乃至各个蛮族的宗教与文化。

  罗马并不只是一个巨大的城邦,其复杂的统治制度,以及罗马城与各行省之间的关系,使西方古典文明进入了一个更加辉煌的时期,罗马人认为,他们的帝国应该是整个世界的帝国。维吉尔在《埃涅阿斯纪》中借朱庇特之口说罗马将是个没有时间和空间限制的帝国。和维吉尔同时代的诗人奥维德和史学家李维等人,都用过“永恒罗马”的概念。此后这更成为一个非常普遍的观念,出现在各种官方文件和思想著作中。可见,永恒罗马不仅是诗人的理想和历史学家的观念,而且成为罗马帝国对自己的文明定位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罗马成为西方古典文明的最高峰。它不仅是众多城邦中的一个,也不仅是最强大的城邦,而是将所有城邦都囊括在帝国之中,将城邦文明推向了全世界,包容了它所遇见的各种文化,构筑了一个永恒的世界帝国。

  在西方文明史中,恐怕很难再找到罗马帝国这样胸襟宽广的时代。对于它所遇到的各种文化和其中稀奇古怪的宗教,罗马尽可能兼收并蓄,使各民族的神在他们的万神殿中占据一个位子,现代西方国家的宗教宽容思想,只是罗马宽容政策的低劣模仿而已。不过,罗马也遇到了很难纳入其万神殿的宗教,那就是犹太人的一神教和后来的基督教。一神宗教具有过强的排他性,不易纳入罗马的宗教谱系和祭祀系统当中,因而犹太教和基督教都和罗马帝国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冲突。不过,比起后来基督教对异教的迫害,乃至基督教不同教派之间的相互迫害,这些冲突真是小巫见大巫了。《新约》中,特别是《启示录》中对罗马帝国的攻击,就是这些冲突的反映。但在经过了几次冲突之后,罗马帝国与基督教会的关系终于缓和下来。君士坦丁大帝接受了基督教,后来的西奥多一世(即奥古斯丁时代的罗马皇帝)更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基督徒。虽然吉本认为,对基督教的接受已经使罗马开始走向衰落,但毕竟,基督教也加入到了构筑永恒罗马之梦的事业当中。《启示录》中那种仇视罗马的态度已经荡然无存,罗马皇帝的迫害已经不再是历史的主题,反而是另外一个声音逐渐成为主流:罗马是基督教的神圣之城,基督的天上王国将在罗马实现。

  以尤西比乌为首的基督教历史学家从新的角度论证了罗马的永恒。在他看来,君士坦丁是可以和摩西乃至耶稣相媲美的伟大君王,因而他统治的罗马也在完成上帝救世的神圣使命。他在《君士坦丁传》里说,君士坦丁就像摩西一样,住在不敬的敌人的家里,长大后解救上帝的选民、击败上帝的敌人。他又把君士坦丁同耶稣类比,因为君士坦丁造就了众多的信仰者,使对上帝的信仰遍布全世界。尤西比乌不仅盛赞君士坦丁对基督教的推崇,而且歌颂他对各民族的征服,认为这是在为上帝完成征服与传播的任务。

  尤西比乌使基督教的历史哲学加入到永恒罗马的颂歌当中,其力量比异教历史学家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他的历史观随后逐渐流行起来,成为罗马的基督徒对待世界历史和罗马帝国的标准态度。哲罗姆将尤西比乌的编年史译成拉丁文,君士坦丁堡的苏格拉底和索诺门等历史学家都续写过《教会史》。他们都接受了尤西比乌的历史观。

  “哲罗姆、索佐门、君士坦丁堡的苏格拉底、奥罗修斯都同意尤西比乌的观点,认为罗马(或新罗马)是上帝为基督教的发展而设立的城。在根本上,他们的理论都无法彻底解释地上连绵不断的灾难,但他们也都坚决与罗马站在一起,在异教徒的铁蹄面前,捍卫罗马作为神圣的永恒之城的历史地位。”

  由此我们就可以想见,阿拉利克攻陷罗马城这件事,对罗马人意味着什么。无论是基督徒还是非基督徒,罗马人心中的永恒之城竟然被摧毁了,他们都感到了巨大的恐慌。虽然罗马以前也曾经被高卢人攻克过,但那时候罗马还没有获得现在的地位。因此,虽然哥特人在三天后就撤离了,罗马的政权和版图都没有遭受很大的破坏,但这个事件的文化意义极为重大。罗马似乎不再永恒,希腊罗马文明的最高峰似乎就要崩颓,无论异教还是基督教给它的神圣光环,似乎顷刻间就要消散了。基督徒这个时候已经成为神圣罗马的祭司,所以他们尤其应该为这些灾难提供一个解释,而异教徒对基督徒的批判正是由此而来的。在基督教内部,我们看到了这样几种不同的反应。

  第一种以神学家哲罗姆为代表。他是基督教历史上著名的教父,这时却呈现出少见的恐慌,以为世界的末日就要到来。

  哲罗姆后来回忆说:“西部的混乱,特别是罗马的劫掠,使我极为震惊,就像人们常常说的,我甚至忘了自己叫什么。我很长时间保持沉默,知道这是该哭泣的时候。” “攻下了整个世界的城也被攻下了。”他在对《以西结书》的诠释中写道:

  每日每夜,我想的都是全人类的安全。每当我的朋友们被抓了,我也总想到自己被抓了……当世界上最亮的光熄灭了,当罗马帝国的首都动摇了,整个世界会随着这一个城而灭亡……谁能想象得出,罗马在对世界的征服中强大起来,却会毁灭,既是各民族的母亲,也是各民族的坟墓?

  面对这些灾难和毁灭,哲罗姆慢慢形成了自己的解释。他越来越把这种毁灭等同于末日的灾难。罗马的衰落和灭亡,就意味着整个世界的灭亡,而在世界灭亡之后,就是末日审判了。他说:“我们没有意识到敌基督已经近了。是的,敌基督近了,主耶稣基督‘要用口中的气灭绝他’。”

  这种延续了从使徒时代就有的一种观念,即认为世界末日会很快到来。所不同的是,哲罗姆并没有欢呼末日的到来和基督的重临,而是感到恐惧,祈求末日能够来晚一些。

  罗马的陷落究竟是否意味着末日即将来临,时间会很快给出答案。这一解释也就不攻自破,根本不可能说服异教徒。

  相对而言,教会史学家们的解释要乐观得多。历史学家索佐门在叙述这一段历史时指出,虽然西罗马帝国陷入了战乱,但是,“东部帝国却完全没有战争,而且和一般想的不同,其中的事务都井然有序地完成着,因为统治者还很年轻。看起来,上帝公开向现在的皇帝展示了他的青睐”。君士坦丁堡的苏格拉底在叙述了阿拉利克给罗马带来的灾难后,特别强调他在三天后就迅速离开,原因是,据传皇帝西奥多就要率军前来。阿拉利克不等谣言得到证实,就仓惶逃出罗马。这位历史学家继承了尤西比乌写君士坦丁的风格,也把皇帝西奥多同摩西类比,用《民数记》中评论摩西的话说他“为人极其谦和,胜过世上的众人”,就是因为这种谦和,所以上帝让这位皇帝兵不血刃,就能屈人之兵。“无所不在的上帝赐给我们时代这位最虔敬的皇帝以超自然的帮助,就像赐给此前的所有义人一样。”

  这种理解把希望寄托在君士坦丁堡这座新罗马上。但是等到以后新罗马也面临同样的命运时,这种观点也就失去了解释的力量。

  奥古斯丁显然对这些解释都不满意。他着手在《上帝之城》中反驳异教徒的同时,也鼓励自己的学生奥罗修斯写一部关于人类历史的著作,于是,奥罗修斯写出了他的七卷《历史》,以思考罗马在人类历史中的地位,以及阿拉利克的灾难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
  奥罗修斯的解释和前面两种都不同,而且这些应该都是和奥古斯丁多次讨论后的结果,因为这三点也全都出现在奥古斯丁的著作中。不过,奥古斯丁对他的这部书并不满意。奥罗修斯虽然把奥古斯丁的很多想法写到了书中,但他对世界历史的总体理解并未超出尤西比乌的框架,仍然认为罗马在人类历史中具有至关重要的地位。他的《历史》更像对尤西比乌的《编年史》的一部诠释,虽然有些自己的想法,却老老实实地继承了尤西比乌的历史观。

  上述三种解释虽然各不相同,但都建立在尤西比乌历史观的基础上。哲罗姆、索佐门、君士坦丁堡的苏格拉底、奥罗修斯都同意尤西比乌的观点,认为罗马(或新罗马)是上帝为基督教的发展而设立的城。在根本上,他们的理论都无法彻底解释地上连绵不断的灾难,但他们也都坚决与罗马站在一起,在异教徒的铁蹄面前,捍卫罗马作为神圣的永恒之城的历史地位。

  其中,哲罗姆虽然最为慌乱,但恰恰是他最清楚地看出了局势,而不像索佐门、君士坦丁堡的苏格拉底或奥罗修斯那样抱有盲目的信心。他或许意识到了,虽然这次对罗马的实质伤害并不大,但罗马的灭亡是迟早的事。如果罗马是神圣的永恒之城,那么它的最终覆亡是否就意味着世界的末日呢?

  奥古斯丁运用了奥罗修斯的很多材料,也像历史学家那样坦然,但他对局势的判断,却更接近于哲罗姆。他更清醒地意识到,罗马是终究会灭亡的,暂时的延迟并没有多大意义。能够有哲罗姆等人那样的清醒判断,却保持了历史学家们那样平静的态度,说明奥古斯丁一定发生了重大的思想变化,使他给出了和上面三种都不同的一种态度。正是在最关键的一点上,奥古斯丁和他们都不同:他不再为永恒罗马的神圣地位辩护,而是彻底放弃了罗马,转而加入到罗马的敌人阿拉利克的阵营中,给了罗马和他的公民最致命的一击。这种态度的转变使他不再以罗马为自己的祖国,他还怎么可能像哲罗姆那样恐慌呢?

  “无论罗马多么伟大,在奥古斯丁看来,其中的生活也只是尘世生活的一部分;如果每个人的尘世生活是不可能永恒的,那么罗马帝国也是不可能永恒的。罗马的皇帝虽然执掌世界上最大的帝国,甚至可以被当作整个世界的统治者,但是他也和一般人没有实质的区别,因此没有任何神圣的意义。”

  《上帝之城》是奥古斯丁对自己一生思想的整理和总结,其中包括他曾经谈过的几乎所有重要的思想问题,并把它们重新组织进了一个思想体系中。不过,这绝不仅是一个简单的总结和回顾,因为他此前的思考从未在如此尖锐的情境之下,直接面对古典文明。这一背景使他在整理自己以前的思想时,把它们都赋予了非常不同的意义,因而也就起到了与以前非常不同的作用。他的这些思想碎片在《上帝之城》中被重新组织起来之后,竟然变成了奥古斯丁谋杀古典文明的锋利武器。如果说,他一生的思考与写作为这把武器提供了最初的材料,罗马陷落这个事件,则成为奥古斯丁打造这把武器的铸造炉。

  奥古斯丁和哲罗姆等人一样,特别关注罗马陷落对基督教带来的负面影响。他深知,不仅那些信仰伪神的异教徒,哪怕在聆听奥古斯丁讲道的基督徒当中,也有很多人产生了恐慌:“我看到了你们心中所说的:‘看罗马在基督的时代所遭受的掳掠和焚烧。’”针对这些攻击和怀疑,哲罗姆等人的解释都没有什么理论力量。奥古斯丁甚至暗示,哲罗姆那种者和这些人没有什么区别。奥古斯丁提到有人攻击说:“看啊,就是在基督教的时代,出现了这么多压抑人的事情;整个世界要毁掉了。”。这些应该是出自异教徒的攻击,但是和哲罗姆唯恐世界毁灭的说法相比,并无根本的差别。无论是哲罗姆还是这些异教徒,其根本问题都在于过于看重尘世的生活了,或者说,他们太爱罗马这个祖国了。而奥古斯丁所要做的,就是让人们放弃对这个祖国的爱。

  奥古斯丁和奥罗修斯一样,告诉他的听众们,罗马发生的这种灾难并不是只在基督教的时代才有。很早以前,高卢人就曾经攻陷过罗马;后来尼禄自己也曾经焚烧过罗马。不过,奥古斯丁的用意和奥罗修斯很不同。奥罗修斯描述基督教时代以前的诸多灾难,只是为了告诉读者,当时的灾难并不能证明基督教时代的罗马比异教时代的罗马更差。奥古斯丁举出这两个例子,并不只是为了说当时的灾难不算什么,而是告诉罗马的基督徒,像眼前这样巨大的灾难,罗马并不是第一次遭受。他要告诉大家一个更加残酷的道理:无论有没有基督教,罗马这样的尘世之城总会毁灭的;就像无论有没有罗马的陷落,人总是会死的一样。没有哪个人的尘世生命是永恒的,也没有哪个城邦会长盛不衰,尤西比乌学派所谓的永恒之城根本不存在。后来他在《上帝之城》中罗列罗马的诸多灾难,正是出于这样的考量。

  无论罗马多么伟大,在奥古斯丁看来,其中的生活也只是尘世生活的一部分;如果每个人的尘世生活是不可能永恒的,那么罗马帝国也是不可能永恒的。罗马的皇帝虽然执掌世界上最大的帝国,甚至可以被当作整个世界的统治者,但是他也和一般人没有实质的区别,因此没有任何神圣的意义。

  奥古斯丁在410年9月25日的《布道辞》中非常明确地对比:“恺撒的形象在一枚钱币上,而上帝的形象在你当中。”虽然他在此处并没有明确反对尤西比乌以来对罗马皇帝的吹捧,但他用耶稣区分恺撒与上帝的经文,将尘世与来世明确分开,显然已经否定了罗马帝国的神圣意义。因此,面对蛮族人的进攻,就不应该在哪位皇帝或哪个政权那里寻找新的希望,而应该在每个人的自我中,通过寻找上帝的形象,追求末日审判之后的希望。“上帝命令你要信,他为你预留了你要看到的那些。但如果在他命令你要信的时候你不信,他就不为你预留和他见面的机会了。”

  既然罗马只不过是地上生活的一部分,罗马皇帝也并没有什么神圣的意义,也就谈不上罗马的永恒了。“人自身是这个城的美之所在,是这个城的居民、统治者、执掌者,他来了就会去,生了就会死,来到世界就要离开世界。连天地都要废去(《马太福音》,24:35),一个城在某个时候终结,有什么奇怪的?”奥古斯丁非常严厉地批驳了永恒罗马的说法:

  那些应许了地上王国的神,不是在传达真理,而是在奉承恭维。他们的诗人说这是朱庇特说的,他这么说罗马人:“我不施加任何空间和时间方面的限制。”(《埃涅阿斯纪》,1:279)这和真理不符。你们这些什么都给不了的神啊,你们所给的这个没有终结的王国,究竟是在地上,还是在天上呢?应该是在地上。如果是在天上:“天地要废去”(《路加福音》,21:33),罗慕洛所建造的,难道超过了上帝亲手创造的?……兄弟们,我们没有错,所有的地上王国都会有终结。如果这个终结现在到了,上帝会看到的。也许现在还不是,而我们希望只是罗马衰弱了,或是悲悯了,或是悲惨了,但那样就不会终结了吗?她以后也不会终结吗?把希望给上帝,欲求永恒,期求永恒吧。

  既然罗马和所有其他的地上事物一样,不可能永恒,那么,发生在罗马的灾难也只是暂时的,和未来的拯救与惩罚都无关系。这个主题奥古斯丁在几篇布道辞中都在反复强调。他说:

  上帝将地上的幸福和痛苦混杂……对这些痛苦和压制,你们嘟囔说:“看,一切在基督教时代都毁灭了。”你又抱怨什么呢?上帝从未向我应许说,这些不会毁灭,基督也没有向我应许这个。永恒者只会应许永恒之事。如果我信仰,我会从必朽变为永恒。这不洁的尘世啊,你抱怨什么呢?你抱怨什么呢?

  这一段既是对异教徒和那些摇摆不定的基督徒的批判,更是对哲罗姆等人的讽刺。奥古斯丁再次粗暴地抹杀了罗马人的爱国之情,认为,罗马的陷落之所以让他们那么痛苦,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们太看重尘世的幸福。同样,当索佐门和君士坦丁堡的苏格拉底把希望寄托给东部帝国的时候,他们也混淆了尘世幸福与永恒生活。而对这些教父的根本否定,意味着对尤西比乌历史观的根本否定。在现在的奥古斯丁看来,现实政治中的兴衰成败都成了无意义的事;罗马帝国的历史与拯救历史是没有实质关系的,于是对罗马的爱也就变成毫无意义的。

  但奥古斯丁并非不关心现实政治。他有很清醒的政治头脑,深切地知道,罗马城当时的陷落并不意味着罗马帝国的毁灭。上帝只是想借此惩罚一下罗马人的罪。奥古斯丁没有陷入哲罗姆等人那么大的焦虑和恐慌中,或许也是因为他更清楚这次灾难的程度。不过,罗马究竟是不是很快就要毁灭又有什么关系呢?无论罗马延续多长时间,她终究是要毁灭的,因为她的历史不是真正的历史。真正的世界历史,是心灵秩序的历史。

  心灵秩序与世界历史:奥古斯丁对西方古代文明的终结(增订本),吴飞 著,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2019-2,ISBN: 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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